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丧鼓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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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2-9 16:05:3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    她不知道娘是不是已经升入天堂,可能现在正在通往天堂的路上,有这悠扬的歌声相伴,娘一定不会寂寞。她又想起了那场手术。当所有的人都以为娘的病已好,忙着准备出院时,一块阴影却一直搁在她的心里头,挥之不去。她未对任何人提起,手术当天,医生割下的那块胆囊是给她看了的,上面已经烂掉多半,究竟是不是恶性,医生说要做切片。
    娘出院那天,医生把她叫去了,说你要有思想准备,切片结果出来了,恶性的,初步诊断结果是胆囊癌。她头轰的一下,一片空白。她问,还能治好吗?一定要想办法治好啊!医生说:“已经转移了,不好治。保守的疗法是放疗和化疗,但那也是浪费生命,况且那种痛苦也是常人难以承受的。”“不管怎么样,您一定要救她。”“好吧,那就暂时不让她出院,再接着住。”
    娘的出院手术没办下来,医生不让出院,说是消炎没消好,肝里也有,不治蛮危险。娘坚持要出院,说已经全好了,医院留着不让我走咋回事?千方百计弄病人的钱。她好说歹说,娘总算是留了下来。
     接下来的治疗异常痛苦,白天用药后,娘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觉,吃不下饭,胃里翻江倒海,吐得苦胆都快出来了。娘要找医生算帐,要告医生,告他们谋财害命,吵着要出院。她白天上班,晚上到医院陪床。娘一定要出院,医生说,癌细胞没控制住,不能出,但她坳不过娘,看见娘被折磨得那么痛苦,她也不忍心。无奈出了院。
    婆子开完场,又唱起一段歌词。
    开了歌场转了鼓,奉请各位老师傅,或讲文来或讲武,或讲秦来或讲楚,或讲今来或讲古,或讲甜来或讲苦;讲古要讲那盘古,太荒山上化生出,身有一丈二尺五,手拿开山劈地斧,劈开天地分阴阳,劈开日月分三光;讲经要讲西天经,西天取经是唐僧,有一弟子本姓孙,菩提祖师是师尊,八卦炉内把功成,铜头铁尾火眼睁,手上拿的定海针,脚里踏的筋斗云,七十二变真难分,保定唐僧取西经;讲秦要讲秦始皇,赶山塞海比人强,东填大海南修岭,北造长城比胡防,十步楼五步阁造成宫殿并阿房,修一咸阳三百里,一把火放化灰扬;讲楚要讲楚霸王,手执丈八长枪,九拜亚父杀大将,围困刘邦在荥阳,怕的韩信埋伏计,恨杀吹哨张子房,九里山前打仗,落得自刎在乌江;讲文要讲那诸葛,袍祭风月将中坐,刘备三请孔难确,头次火烧博望坡,会同周瑜把曹破,暗地却把荆州夺,三气周瑜把命丧,又擒孟获平瞒国;讲武要讲那云长,乃文乃武乃帝王,保定皇兄二皇娘,秉烛代旦在许昌,斩文丑来诛颜良,过五关来斩六将,过黄河来收周昌,刀斩秦骐沙滩上,古城濠边斩蔡阳,单刀赴会谁敢住,留得美名万古扬;讲甜要讲许士昌,他有九子伴朝纲,每日花园降夜香,惊动上天张玉皇,又与一女伴君王,赐他金堂玉堂三孝堂,壮元榜眼探花郎,斗大福字坐中堂;讲苦要讲李三娘,三娘受苦在磨房,日间挑水三百担,夜晚推磨到天光,磨房生下咬七郎,他的丈夫刘志远,,早年投军扶朝纲,咬七打猎认爹娘。
    娘的命苦,比歌词中唱到的李三娘的命还要苦。在她印象中,娘从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,就连年三十的团圆饭,娘也是做好以后,匆匆扒上几口。大集体那些年,娘总是天不亮就起床,为多挣工分,在这块地割上几把谷,在那块地栽上几陇秧,宣誓主权,别人就不能在这几块地干活了。她从没看娘吃过早饭,饿了就喝点水沟里的水,村里人都说她拼命,她不拼命不行啊,除了自己家的六口人,还有大伯子一家三口,大伯子两口子都是残疾不能干活,只有一个女儿生得周全,从小都是娘带大的,娘得把他们一家人顾上。爹常年不着家,在农机社,事闲,但挣的工分少。现在看来,娘的病在那些年就落下了病根。
    已是五更天了,婆子的眼皮也有些打架,唱了两出三国故事,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桃园结义、七擒孟获之类,便草草收场。这时,请的家乐也到场了,却独缺一个人,那人是爹,爹是这班家乐的唢呐匠,常年为人送葬。 班头说:“临时也请不到人,还是你来吹吧!”爹说好,就让我来送送她。爹的唢呐从来没有吹得这样好过。爹吹得如泣如诉、爹吹得荡气回肠、爹吹得如梦似幻,爹吹得余音绕梁。爹一下子成了主角,爹一直都是配角,在家里是,在家乐班也是,在农机社也是。爹今天却成了主角。整个家乐班好象只有爹一个人。爹的两行浊泪挂在脸上,爹的头发也白得不成样,爹的唢呐一直吹到天亮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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